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存在感

发布日期 July 20th, 2015 by 高重建

月初本栏讨论大妈,反对把广场舞「定性」为文革复辟、跳红舞、表达政治讯息。有朋友坚持,大妈不选公园而在行人专用区跳舞,好比在礼宾府墙上涂鸦,政总门外打war game,只会是因为政治原因。

我一再重申,同意某些场合开大喇叭跳集体舞会造成滋扰,我自己就很需要清静的环境,受不了都市和公交的噪音。再谈这个话题不为撑大妈,而是尝试回答朋友,除了政治,还有甚么在行人专用区跳舞的原因。我认为是为着一份存在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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存在感这个在大陆流行的说法,印象中我从未在香港的日常生活听朋友提起过,但它肯定不是大陆的特有产物,是否深刻理解都好,大部份人至少听过笛卡儿「我思故我在」一说,思考、体会自身的存在,古今中外都有。

但透过自身思考就能论证自身存在,那是大哲学家的能耐,绝大部份人,都是透过跟其他人,跟这个世界的互动才能体会自己的存在。我们没必要把存在感看成艰涩的哲学或高深的心理学,就当基础物理学,存在就有质量、有引力,牛顿第三定律告诉我们,有作用力就有反作用力,我们需要证明自己的存在,正是透过一度反作用力。

婴儿想引人注意会大哭;有年青人喜欢晚上在弥顿道踩满布闪灯的「死飞」;有积极参与雨伞运动的朋友说呼喊需要被听到,所以占领旺角比金钟重要得多;有大妈提高声浪和在行人专用区跳广场舞;最极端的,日本有失业者到公共地方无差别杀人,都跟存在感这个基本需求或多或少有关系。这不是说因此这些行为就是对的或者错错的,而是说出之有因,这些需求要得到满足,社会要去疏导。

或者还是有人觉得议题扯得很远,自己没有这个需求。却原来,所有在Facebook的内容,不论哗众取宠还是含蓄低调,本质上都是为了互动,都会产生存在感。连读这些文字,都是在参与我「刷存在感」的过程。我在写的不是个人日记,写是希望你能读到,最好能响应,这是互动。

「刷存在感」,是大陆的说法,像刷信用卡,本来没有钱,刷完,就无中生有。之所以这个说法在国内特别普遍,也是国情。十三亿人口,当中的很多人,没有人注意,也没有人需要自己的注意,读书的没法让高考等自己一天,工作的没法让生产线因为自己上厕所停顿一秒。他/她们因为五分之一机会,生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,而不是千分之一的机会成了香港人,领导人、货币、外交、内政、物价、房价、医疗、环保、食安,所有政策和资源分配都不受自己影响,没有反作用力,感觉不到自己的质量。

刷存在感最方便最便宜的途径,当然是互联网论坛和在线游戏,我game故我在,这既是在线游戏在国内发展得特别早特别旺盛的原因,也是我能在游戏专栏写这个话题的原因。在现实世界彷佛不存在的人,在游戏里花点钱可以跟人比拼,可以买衣服炫耀,也可以买「大喇叭」强逼所有人听自己说话,花钱足够多,甚至可以让其他人膜拜,提供现实世界所没有的存在感。就算没钱花,也可以「刷屏」,即香港说的洗版,在聊天室里不断说话,哪怕是copy&paste同一句话一百次,哪怕是人见人憎,也是种互动,总之让人不能忽略,我﹣﹣存﹣﹣在﹣﹣。

存在感的需求,无关文化差异,无关男女老幼,也不是「任何地方也像开四面台」的浮夸之辈才有。有些国家的人对它好像需求更大,是因为这份需求在日常生活中没有得到满足。常有人驳斥民主不一定产生最佳结果,但其实,民主最大意义在于体现公民参与的权利,体现生而为一国之民的存在、质量和温度。

#原文刊于《明报﹣星期日生活》 2015.07.19 “Ryu vs Ken” 专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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